法螺

辛亥年间,鄂北一带无军队驻扎,为防宵小滋事,遂广贴告示,招募城内青壮男丁组成自卫军。
  年方十七的周炳年进自卫队时,里头已有来自三教九流之人,最奇的当属城郊青云观的道长。旁人皆着棉袄,独他一身道袍,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道长冷淡,周炳年腼腆,两人提灯巡夜,竟也能于沉默中相安无事。
  某日,周炳年巡夜时,不小心看见道长的脖颈处露出一小段红色,他就好奇地问起道长来。
  道长摸进自己的道袍,自颈部拉出一条脏兮兮的红绳,红绳一端挂有海螺一枚,递了过去。周炳年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只觉触手光洁如玉,月光下泛有七彩贝光。
  道长笑道:“你将螺凑近耳朵听听。”
  周炳年依言将海螺贴耳,初时什么也没听到,渐次有海涛击岸之声,慢慢地,海声渐远,却有惨呼之声传来。周炳年以为自己听错,专心一听,那惨呼声竟骤然大起,宛若数百人同临大难,凄厉刺耳,令人闻之大骇。
  周炳年吓得手一抖,海螺险些落地。道长笑问:“如何?可听到什么了?”
  周炳年脸色苍白,抖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回去后仍心神不宁,闭眼仿佛置身修罗屠场,目睹尸横遍野。
  周炳年至此夜不能寐。一日,他偶过城门,忽而头晕目眩,耳畔又响起各种惨呼声不绝。周炳年忽而忆起,这城门附近,恰好是那夜道长给他听海螺之所。
  他连滚带爬跑了回去,随后收拾细软辞别东家回了老家。数月后传来消息,兵匪袭县城,杀数百民众于城墙下,当日巡城自卫队几乎尽数被屠。
  周炳年侥幸逃生,心下却对那海螺念念不忘,然青云观荒废于兵祸,那道长生死未卜,却是踪迹难觅。
  后来,周炳年跑水路做生意发了财,于是举家迁居武昌,一家和乐美满。忽一日,他于码头瞥见一蓝衣道人,竟然是当年那位道长。周炳年急忙命伙计将其请至酒楼,答谢当年的救命之恩。
  酒过三巡后,周炳年感慨万分,求再看看那海螺。
  道长犹豫半天,叹息道:“这其实只是个寻常海螺,先师当年云游,带回来给弟子们玩儿的。”
  周炳年震惊道:“怎么可能,我当年便是耳听此螺,得了天启,这才逃过一劫……”
  “当时夜深人静,风大得紧,风过海螺,声音尖利,大抵似人哭号,却被你误认为天启也不一定,”道长耐心地道,“不信你再听听。”
  周炳年忙将耳朵再度凑近海螺,听了半日,果然全无神通。
  周炳年再无心饮酒,草草用过饭后,便送道长离去。临走时,他鬼使神差地问:“道长,可否再借海螺一听?”
  道长有些诧异,却仍然递过海螺,周炳年接过后仍旧贴在耳廓,不曾想一贴上去,忽而间风声鹤唳,厉声呼号,惨叫连连,其凄惨比之十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周炳年听得心惊胆战,忙拿下海螺,一脸苍白。
  道长好奇地问:“周先生?”
  周炳年将海螺还回去,郑重鞠了一躬,道:“多谢道长,世道维艰,望再有重逢之期。”
  说罢,他不再理会那道长满脸疑虑,匆匆转身离开。两个月后,他陆续将自己在武昌的船舶生意转手,房屋出卖,欲带家眷离开。还没等他走出汉阳,国民革命军先遣部队独立团已打通了贺胜桥。汉阳守军自动缴械投降,而武昌守将却负隅顽抗,全城被困将近两月,民众吃完积粮,以树皮草根为生,城内一片颓败,惨状难言。
  这个时候,周炳年躲在汉阳的客栈隔着窗户看国民革命军入城。他老婆感慨道:“幸亏咱们离开了武昌。”
  “不,”周炳年在心里道,“幸亏我又听了一次海螺。”
  选自《故事月末》20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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