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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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假的变真的
  侯大嗓是“红透天”川剧班的班主,拿手绝活是祖传的“变脸”。
  这一天,他正在戏台上演一个王爷,一个威武的亮相后,他扯起喉咙唱道:“本王爷打马来到黑水关,却不曾看见官员来出迎……”这时就听台下远远地传来一声“卑职拜见侯王爷”,看客们哄然大笑,侯大嗓也不禁莞尔一笑,下句就唱不下去了。他心中正在纳闷,是谁恶作剧,居然接的恰到好处,看来有唱戏的天分。这时,就见几个官差分开众人,让开一条道,知府秦大人走上前来,冲他双手抱拳作揖高声说:“卑职拜见侯王爷,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侯大嗓吓得差点儿跌坐在台上,穿着戏服急忙冲下台来,往秦知府面前一跪,颤声说:“草民不知知府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秦知府急忙上前扶起侯大嗓,满脸媚笑地说:“侯王爷快快请起,不要折杀下官。”见秦知府毕恭毕敬的不像犯了迷糊,侯大嗓不明所以,愣在当地。
  经过秦知府一番解说,侯大嗓才终于弄明白,他现在不是戏里的王爷,是真正的王爷了!
  原来侯大嗓有个哥哥,花钱捐了一个官,后来一直做到道台,不幸病故。哥哥有一个女儿叫侯珍珍,因为才貌超群,在十五岁那一年被选入宫里当了妃子。没想到,这侯娘娘在深宫里慢慢熬出头了,最近,因为她生的龙子被立为太子,她也母因子贵被册封为皇后。成了皇后的侯珍珍想光宗耀祖,让侯家也跟着沾沾光,可是她的父母早已亡故,又无兄弟姐妹,只有叔叔侯大嗓远在蜀地。于是,侯皇后恳请皇上开恩,封了侯大嗓为王爷。现在,来宣旨的公公就在知府衙门,等着侯大嗓去接旨。
  侯大嗓在众人的祝贺声中晕头晕脑地被扶上马,在众官差和秦知府的簇拥下,打马前往知府衙门而去。
  在知府衙门,侯大嗓跪在地上,公公宣读了圣旨,封侯大嗓为安乐王爷,命地方官择日护送进京面圣受封。
  宣旨的公公回京复命去了。秦知府急忙在府衙里腾出一间上等好房,安顿侯王爷住下,好酒好菜地款待,还安排两个丫鬟给他端茶递水穿衣铺被捶肩按背,服侍得相当周到。秦知府每当闲暇之时,还过来陪着说话,多是一些奉承之词,讨好侯王爷。侯大嗓何曾受过这等待遇,虽然在戏里,他没少演过王爷,可是戏里哪有这些排场和礼遇?看来,还是现实中的王爷过瘾,真是不枉在这人世里走了一遭了。侯大嗓整天乐呵的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像活在梦中。
  过了几天,秦知府选了个黄道吉日,鸣炮奏乐,带着几个官差,打马护送侯王爷进京去了。
  2.真的成假的
  这一天,一行人来到长安,在官驿住下,侯大嗓憋不住戏瘾,从随身的行李中拿出行头,要给大伙表演变脸。秦知府急忙制止,笑着劝说道:“侯王爷,您现在是上九流的人物了,这下九流的东西,您就要忘掉扔掉。您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唱戏,岂不是有失王爷的身份,有损皇后娘娘的脸面?”
  一席话说得侯大嗓面红耳赤,可是他又实实在在想过一把戏瘾,唱了一辈子的东西怎么可能说丢就丢得了呢?他灵机一动,遣散下人,只留下秦知府,笑哈哈地说:“秦大人,你我不是外人,我就唱给你一人听,总行了吧?”秦大人只得由他。
  侯大嗓这手变脸的绝活可不是盖的,只见他手不停地挥,脸不停地变,眨眼间就变了五种脸皮,秦大人不由得暗暗喝彩。
  正在这时,门被“砰”的一声踹开,领头一个太监,高声喝道:“奉太后手谕,免去侯大嗓王爷爵位,贬为平民!”话音刚落,秦知府猛地站起来,大吼一声:“来人,把这个刁民乱棍打出去!”就有几个跟来的官差冲上来赶侯大嗓出去。侯大嗓急忙叫道:“秦大人,我不稀罕这捡来的王爷,可是我也不是刁民啊,我跟着你回去,仍然唱我的戏不成吗?”秦知府冷笑道:“你一个戏子,难不成还想和我堂堂知府同路?可笑,给我赶走!”
  侯大嗓被赶到官邸外面,心里骂道:“这个狗东西,变脸比我还快,你要是唱川剧,玩起变脸来,老子只有喝西北风了。”可是骂完以后,他心里却发起愁来,因为他身无分文,从长安到老家,大老远的路,怎么回去?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侯大嗓被赶出来时,脸上还有几块道具脸皮,于是靠着“变脸”这手绝活,他愣是卖艺讨饭回来了。这一路上,他也打听明白,因为皇后处事不当,被皇太后一怒之下,贬为妃子,所以就牵连到他这位王爷。当侯大嗓衣衫褴褛风尘仆仆回到戏班子,搂着扑上来的徒弟们时,忍不住痛哭流涕地感叹道:“去时是大爷,回来是花子啊!世态炎凉,莫过于此了。”
  此后,侯大嗓依旧唱他的戏,依旧在戏里当他的王爷。可是,命运之神并没有放过他。
  这一天上午,侯大嗓不上台,正在品着茶,呼啦啦闯进几位官差,后面疾步走进来秦知府。侯大嗓脸色一白,坏了,莫不是皇宫里又出了啥事,牵连到我了?就见秦知府哈着腰满脸堆笑地说:“恭喜侯王爷,奉太后手谕,恢复王爷爵位,仍着令卑职护送上京,即刻启程。”
  侯大嗓乱摆着手说:“罢了罢了,我一介草民,享不起王爷的福,注定唱戏的命,饶了我吧。”无论秦知府如何恳请,他就是不动身。秦知府忽然往地上一跪,边扇着自己的脸边痛哭流涕地说:“我知道王爷怪罪我,都怨小的狗眼不识泰山,上次不该丢下王爷不管,我给王爷赔罪。王爷啊,您可怜可怜小的吧,您如不进京,小的办事不力,会被皇后怪罪的啊。”
  侯大嗓眼瞅着秦知府,心里赞叹道:“这小子,有一套,巴掌抽的山响,可是不见红印,那眼泪说流就流,这种演技不唱戏,简直是屈才了。”他被秦知府这种无赖的行径纠缠不过,只得答应和他一道进京去了。这一路上,秦知府仍然毕恭毕敬鞍前马后地服侍着侯王爷,让侯大嗓心里美滋滋的。
  在上京的路上,从秦知府嘴里,侯大嗓终于弄清楚这次恢复封位的原因了。原来,上次皇后被贬为妃子,是因为西宫娘娘在皇太后面前进了谗言,诬陷皇后,前不久,皇太后终于查清了事实,于是恢复了皇后的封位,顺带也就恢复了侯大嗓王爷的爵位。弄清楚了原因,侯大嗓不由对这起伏不定的人生大大感叹了一番。一路跋涉,这一天,终于到了北京城,下榻在官驿。吃罢晚饭,秦知府和侯大嗓正在盘算着进宫事宜,忽然呼啦啦闯进一队锦衣卫,领头的太监一宣诏,侯大嗓就面如土色。原来这次皇太后突然病倒了,西宫娘娘告发皇后对皇太后下巫,在皇后宫里搜出扎满针的布娃娃,上面写着皇太后的生辰八字。龙颜震怒,下旨把皇后打入冷宫,诛灭九族。
  听太监宣完诏书,秦知府跳起来,指着侯大嗓咬牙切齿地吼道:“还不快快将这逆贼拿下!”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侯大嗓仰天大笑:“人生如戏,人生如戏啊!哈哈哈。”
  3.还是唱戏好
  在天牢里待了一段时间,刑部下了指令,将侯大嗓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在刑场上,侯大嗓不由悲从心起,自己本来逍遥快活地唱着戏,无端地被弄顶王爷的帽子戴上,如今却要做刀下亡魂了。罢了罢了,死就死吧,二十年后,爷又是一条唱戏的好汉。侯大嗓不由得豪气突生,扬起脖子吼起了《霸王别姬》的戏词:“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就在这时,侯大嗓看见一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人高叫:“刀下留人!”
  原来,皇宫大内刚刚又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皇太后已经查明,皇后下巫的事情是被西宫娘娘陷害的,皇后仍然当皇后,西宫娘娘被满门抄斩。
  弄清楚原因后,侯大嗓不由一声长叹,在心里埋怨起侄女来,珍珍啊,你们玩宫斗,可怜可怜我这把老骨头吧,我可是折腾不起啊!
  侯大嗓捡回一条命,又当上了王爷,住在官驿,等候皇上宣召。
  这天,在东宫,皇后娘娘召见了侯王爷,扶住侯大嗓哭着说:“叔叔,本想让你享受荣华富贵,不成想让你受惊受苦受累了!”侯大嗓哽咽着说:“珍珍,叔叔老了,不想当什么王爷,只想一辈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唱戏,就心满意足了。你给皇上说说,免去我的爵位,放我回去吧。”皇后思虑片刻,点点头说:“也是,在这后宫里,一不小心就会惹祸上身,这一段时间,侄女是深有体会。罢了,为了不累及叔叔,就依你。”叔侄俩聊了好一会儿家常,才依依惜别。
  侯大嗓刚从东宫回来,太监告诉他,皇上在偏殿召见,让他带上道具,皇上想见识见识他的“变脸”绝技。
  跟着太监来到偏殿,皇上早已端坐在龙椅上。行过礼后,侯大嗓从箱子里取出道具,开始表演“变脸”。表演完,皇上鼓着掌大声叫好,兴致勃勃地走下来,和侯大嗓聊起唱戏的趣事。聊了一会儿,皇上拿起五彩斑斓的脸皮把玩,笑着说:“太好玩了,你在宫里住几天,教朕玩玩‘变脸’吧。”侯大嗓忙说不可。
  皇上不悦地问为什么?侯大嗓说:“皇上,草民玩‘变脸’,是为了生计,皇上掌管着天下民生,应该以江山社稷为重。我‘变脸’,是逗乐,皇上‘变脸’,天威难测啊。”
  皇上怎么会听不出侯大嗓话里有话?知道他是在为自己几起几落鸣不平,心中恼怒,拂袖而去。侯大嗓看着皇上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捂着嘴偷着乐,他知道,只要皇上不喜欢他,他回家的愿望就不远了。
  果然,第二天,皇上就下了圣旨,免去侯大嗓王爷的爵位,返回原籍。而且好心的皇后为了日后不累及叔叔,还帮他向皇上讨要了一只免死金牌。
  侯大嗓从京城回来后,仍旧每天逍遥自在地唱着戏。
  日子如飞地过去,转眼到了寒冬。这一天,天上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侯大嗓正在围着火炉喝着小酒,忽然来了一位官差,押着一个人来找他。待到看清那人模样时,侯大嗓的屁股像着了火似的,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人竟然是秦大人!
  官差递给侯大嗓一封书信,侯大嗓展开一看,是皇上写的。原来,这个秦知府在位期间,贪赃枉法,被御史参了一本,皇上本来想将他革职充军的,猛然想起他和侯大嗓聊天时,侯大嗓说起过秦知府变脸比他唱戏“变脸”还要快的趣事,就提起御笔批示,将秦大人削职为民,跟着侯大嗓唱戏。
  侯大嗓看完,不由得双手拍掌赞叹说:“格老子的,这个皇帝侄女婿有点意思,懂我的心思。”他手往屋里一挥,说:“秦大人,请吧,你来玩‘变脸’,那真是人尽其才了。” 说完,再也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选自《民间故事》2015.3
  (赵雷 图)
变脸

  • 版权声明:本站原创文章,于2015年12月22日20:22:22,由 发表,共 3951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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