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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8月,重庆沙坪坝郊区白公馆一间办公室里,罗生发的脸色发白。他知道,手里的这份情报必须以最快速度送到吴站长的手里,否则,几个小时后,中共重庆地下党组织将遭受重创。
罗生发的身份是国民党军统局重庆站机要室的科长,可他真实的身份是中国共产党重庆地下党成员。就在几分钟之前,罗生发看到一份绝密文件,重庆的地下组织有人叛变,供出地下党当晚将举行秘密会议。军统重庆站计划在晚间采取行动!离行动时间只有短短的六个小时!所幸的是,罗生发和他的上线吴站长这条线还没有暴露,否则,他连看到这份绝密情报的机会都没有了。
危险迫在眉睫,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迫使罗生发不得不冒险。按照纪律,这天不是他和吴站长接头的时间,如果他贸然出现在吴站长面前,极有可能暴露。但罗生发已经顾不上安危,他走出白公馆的大门。
罗生发没有想到,危险比他料想的更大。
军统重庆站早已发现有许多绝密情报从内部流出,就是查不到源头,所以,当天晚上的行动除了高度保密外,站长毛森还加了一道保险。对能够接触到消息的人全程监控,确保万无一失。
罗生发离开办公室的第一步,就有特务将情况密告给毛森。毛森当即下令,由行动队副队长胡六天率三名干将秘密跟踪罗生发,时机成熟,就地抓捕;如有必要,格杀勿论。
罗生发要去的地方是客来旅馆,旅馆的吴老板是共产党重庆地下组织第三分站站长,也是罗生发的上线。罗生发和吴站长一直是单线联系,只有通过吴站长才能把情报送出去。罗生发现在就是要冒险找吴老板,把情报给他,再由他通报给上级⋯⋯
罗生发走出站里,故意拐了几个小巷。多年的地下斗争让他时刻保持警惕,他不时地观察着前后左右的情况,当拐过第三个巷口,他发现了军统行动队的特务在盯梢。
罗生发知道自己暴露了,特务们之所以不立刻抓他,是想放长线钓大鱼,一并抓到和他接头的人。自己是否能逃过这关已经不是头等大事,要紧的是,怎么样将情报送出去?
罗生发不动声色地走进一家茶馆,在门口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特务们分布在茶馆周围,不让罗生发有脱身的机会。
罗生发慢慢地品着茶,不时地扫视着窗外。望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罗生发想的办法是:自己慢慢走出去,随便找一个路人,塞给他一张纸,故意对他小声说些什么,然后让他快跑。这样一来,特务们势必会分出两个人去抓那个路人,自己脱身就容易多了。
罗生发也想到了路人将要遇到的危险。特务抓住他后,自然要审问。但是,路人拿的只是一张毫无价值的草纸,到时候,特务们自然会发现上了当。路人不会受到太多的麻烦、顶多是受到点皮肉之苦。
主意已定,罗生发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出茶楼,特务们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罗生发慢步到一个十字路口,忽然停住脚步,站在一个男人面前,将随身带的一张草纸塞到他的口袋里,小声而急促地说:“兄弟,把这张纸送给对面的丝绸店的老板,他会付给你一大笔钱,快!越快越好!”
还没等陌生男人说话,罗生发向前飞奔而去,他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两个特务朝路人追去,胡六天带着另外一个特务朝自己追来。
十字路口的车辆和行人更多,罗生发钻到人缝里,拔出手枪,朝天放了两枪,人群大乱,两个特务被淹没在人流中,失去了目标。罗生发迅速从纷乱的人流中脱身,三转两转,来到客来旅店,找到吴站长⋯⋯
重庆地下党躲过一场灭顶之灾。
罗生发暴露了,在党组织的安排下,他离开了重庆,辗转来到解放区。
1949年11月,重庆解放,党组织又将罗生发调到重庆。回到自己曾经潜伏和战斗的地方,罗生发百感交集。他想到了那个陌生男人。如果没有那个他,许多人的历史可能会改写。必须找到他,向他表示感谢,和他交个朋友。
罗生发有信心找到那个陌生人。也是巧合,当时他无意中选择了一个颇具特征的男人,那个陌生男人四十来岁,左手有六根指头。有这种特征的人不多,再加上有一定的地理范围,找到他不是难事。
罗生发来到沙坪坝区政府,向区领导表明了来意,区领导满口答应道:“只要这个六指兄弟在我们区,我们一定会找到他。”随即,派员寻找。
几天过去了,区长打来电话:“罗主任,沙坪坝辖区内没有找到六根手指头的男人,那位六指兄弟或许在其他区,当时来沙坪坝办事的吧。”
罗生发继续在其他区寻找,其间,找到了五个六根手指的男人,但都不是当年的那位兄弟。
罗生发有些疑惑,那位六指兄弟怎么就不见了呢?难道他被杀害了?按说不会啊。曾经是军统的一员,罗生发知道,军统对政治上的敌人杀人不眨眼,但对无辜的老百姓还没有残忍到枉杀无辜的地步。
寻找未果,加上工作繁忙,罗生发渐渐放弃寻找的念头,渐渐忘记了那个普普通通的六指兄弟。
一晃四十年过去了,四十年来,罗生发的人生起起落落,他曾官至副部级,也曾被打成牛鬼蛇神国民党特务,平反甄别后,已经是迟暮之年。
1990年的春天,在北京饭店,罗生发接见了从美国回来的胡六天。四十多年前,罗生发和胡六天是军统的同事;1949年,胡六天和老蒋去了台湾.后又到美国定居,垂暮之年回大陆寻根。
两位老人相见,唏嘘不已,曾经的恩恩怨怨烟消云散。当他们谈到在重庆的岁月时,胡六天感慨地说:“生发兄,当年共产党打得天下是历史的必然,一是当时的国民党政府腐败不堪,已经失去民心;二是共产党的队伍真是有信仰,个个是英雄啊!你还记得一个叫林粮生的人吗?”
林粮生?罗生发的脑海里急速地搜寻着,但没有找到一个叫林粮生的战友。他疑惑地说:“六天兄,你老糊涂了吧,我没有这样一个战友啊!”
胡六天笑呵呵地说:“你才老糊涂了呢,那么一个有特点的战友你都忘了!我提醒你,就在你从军统重庆站消失的那天,你和他接头,那个人左手六根指头。林粮生的嘴巴真硬啊,直到死了,我们也没有逼问到有用的情报。”
“六指兄弟!六指兄弟叫林粮生?”罗生发惊呼道。
“是啊,他叫林粮生,你不知道?”胡六天也有些奇怪。
“快给我说说,六指兄弟怎么样了?”罗生发急迫地说。
从胡六天的回忆里,罗生发了解到那悲壮的一幕。
那天,罗生发成功脱身,可林粮生被行动队抓到了。当时,特务们抢夺罗生发塞给林粮生的草纸,林粮生却将草纸塞到嘴巴里,咬碎嚼烂,咽到肚里。特务们将林粮生拖到行动队,对他开肠破肚,拿出想要得到的情报时,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团已经腐烂的碎末⋯⋯
罗生发的心似乎要碎了。当时,自己低估了一个平民百姓的信仰和勇气。当他把一张没有价值的草纸塞给六指兄弟时,六指兄弟并不知道,那草纸只是罗生发摆脱困境的道具。六指兄弟得知抓他的人是军统特务,判断出罗生发是共产党,他以为那草纸是重要情报,不能让国民党特务拿到它。林粮生——那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做出了一个最忠诚的特工才能做出的事情,将草纸吞进肚子里⋯⋯
送走胡六天后,罗生发第一件事情就是飞往重庆,在烈士陵园里给林粮生立了一块墓碑。黄昏里,墓碑下,有新鲜的泥土,有站立得直挺挺的老人⋯⋯
选自《新故事》200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