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环

1.押当
  关中蓝田自古以盛产美玉而闻名,美玉也让这座塞外小城变得热闹非凡。明神宗万历二年,一队驮马自关内而来,在蓝田县歇马驻扎。马队的头领叫余奇谋,是江南第一当的二当家。他不辞千辛万苦,来蓝田开设江南第一当的分号。
  这天,一匹骏马从县城外疾驰而来,马上是一位彪悍的西北大汉,只见大汉一弯腰一弓背,就把包袱直接掼入一尺见方的当铺窗口,力道之狠、准,无一不拿捏到位。伙计不敢怠慢,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块西瓜大的黑色石头,伙计一脸疑惑地转身问:“掌柜的,这东西该怎么当?”
  余奇谋早就看见了这一幕,看情形知道来者不善,朝大汉一拱手问:“先生,不知此物,你想要当多少银钱?”大汉嘿嘿一笑,伸出一只手掌。余奇谋心想,一块破石头,就算是地头蛇有心讹诈,也不过几十两银子。于是,他吩咐伙计开票,写下黑背石头一块,长八寸,宽五寸,高六寸七,净重十一斤半,当银五十两。大汉听完,仰天大笑说:“掌柜,你拿我开涮呢?”
  “不知先生想要当多少?”
  “五十万两,少一两都不行。”
  就在余奇谋苦思对策时,大汉冷冷说道:“掌柜的还是回去再学几年,等长足了眼力,再来这蓝田开店吧。宝贝我先留在这儿,三天之后我再来取。要么你说出宝贝来历给钱,要么卷铺盖走人。”说完,扬鞭疾驰而去。
  余奇谋瞪眼望着那黑色石头已经一个下午了,大凡蓝田玉籽料黑皮中多带蟒形腰色,这种籽料一打开往往都是上等的美玉。这石头黝黑无光,没有一点含玉的样子。余奇谋正伤神时,伙计敲门来报,蓝田县蓝玉山来访,余奇谋忙收敛心神,吩咐快请。
  蓝玉山是蓝田大户,也是蓝田玉石的大商家。早在三年前,他游历江南期间,与余奇谋结识,便惺惺相惜成了朋友。余奇谋也正是在和他多次聊天后,才产生了来蓝田开当铺的想法。为此,他在已有的识宝物基础上,又苦学了三年专断蓝田玉的眼力,方才敢来到蓝田县开店。不想刚到此地,便被人来了个下马威。此时,蓝玉山驾临,说不定正好能够解他的困窘。
  蓝玉山早已从伙计那里听到了消息,只是,他似乎也拿不准,绕着石头转了三圈方才停下。
  “蓝兄,不知有何高见?”
  蓝玉山没有答话,屈指在石头上敲了敲,音色与普通石头无异。他换了一个方向又敲了敲,不料这一下敲击声有如石沉大海。
  余奇谋不禁跟在他身后也转了起来。这一次,蓝玉山又转了一个方向,这一敲之下,声若击磬,清脆叮咚。蓝玉山这才惊喜道:“古诗曰‘蓝田日暖玉生烟’,奇谋兄自然听过,不过,你可知道这句诗中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原来蓝田自古传说,地下的玉矿脉乃是一活物。上古时代,有一颗从天而降的玉树种子落入蓝田,在地下长成参天大树。这玉树的枝叶茎秆在土中化为蓝田美玉,其中最佳者乃玉树之种。这玉种长在根末。只要受阳光照耀,便会生出七彩烟雾。传说唐朝有人见此奇观,所以就留下了这等传世佳句。余奇谋不禁倒吸一口气:“你是说,这就是那玉树种子,蓝田玉脉的根源?”
  蓝玉山点点头:“想我蓝家经营蓝田玉石生意数百年,从未听闻过奇石一击之下,竟然变幻成三种音质,想来想去也只有这玉树种子可以相媲美了。”
  余奇谋沉吟道:“这都是你我猜想而已,那汉子留下了三日之期,三日后,我还说不出所以然来,便要打道回徽州了。” 蓝玉山微微一笑:“既然古诗有云,不如我们也来试一试。”
  2.奇石
  第二日正午,两人把石头搬到当铺的院子里,烈日当空,不多时,石头上果真升腾起彩色的烟雾,仿佛梦幻仙境一般。蓝玉山惊叹道:“果然如古诗所言,想不到世上真有此等宝物。奇谋兄,这块石头,可否割爱让给我?”
  余奇谋自然百般不情愿,千里奔波只为财,只要一转手,恐怕就是十倍百倍的暴利。他托言还要等那个汉子来了再谈,请蓝玉山暂且回去。看着蓝玉山闷闷不乐的背影,余奇谋脸色变得严峻起来。
  三日后,大汉果然如约而至。余奇谋早就恭候在店内,陪他恭候大汉的除了自行前来的蓝玉山之外,还有一位气宇轩昂的青年公子。
  “怎么样,掌柜的,可知道我这宝贝的来历了?”
  余奇谋微微一笑,道:“还请先生指点一二。”
  “实话告诉你,此石非普通石头,乃是蓝田美玉矿脉之种。天下独此一颗价值连城的宝贝,敲之发五音,晒在太阳下,变幻出七色霞雾。你说,我要你五十万两白银,多吗?”
  余奇谋恭敬地答道:“不多,就是从先生这里学到这份眼力也值五十万两。只是,先生的话中略有错漏,不知我当讲不当讲?”
  大汉愕然地点点头。
  “先生所说天降蓝田的玉树种子,实乃合二为一,并非天下独此一颗,此是一错也;其二是这宝贝不是价值连城而是倾国。”一席话立刻引起大汉的兴趣,连一旁的蓝玉山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余奇谋的故事从唐朝开始。话说大唐自高祖建国,到太宗皇帝手上,创造了贞观之治。而李唐之所以能强盛,归功于两件宝贝,一件是三藏法师的百宝金罗错百纳法衣袈裟,另一件则是紫玉环。说起这紫玉环,并非他物,正是这蓝田玉树种子的一半。
  唐朝中期,有人见七彩凤凰鸟落于蓝田石头上,解石后乃是一块逾三寸左右的紫色美玉。解石人将紫玉进献朝廷,当时当政的正是唐武后武则天。得此宝物后,她认为这是天兆预示称帝,所以临朝登基,改国号为武周,开创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女帝天下。这块紫玉也被她命人琢成一只紫玉环,佩戴在腕上,终日不离身。后来,这紫玉环又落到唐玄宗手中,他赠予杨太真,并赐她名为——玉环。
  唐朝到此盛极而衰,也皆由于两宝遗失。安史之乱时,首先是丢失了三藏袈裟法衣。马嵬坡兵变时,杨玉环被命自裁,而那只紫玉环也随着她的香消玉殒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唐盛世由此转为颓势,从此一败涂地,直至后梁开国代唐。
  蓝玉山皱眉说:“这个,我怎么没听说过?”“蓝大官人,想必您的家族兴起渊源,您是知道的吧?”
  蓝玉山道:“家谱上记载,我家始祖本是山中樵夫,一日上山砍柴。见凤凰鸟鸣,于是跟在它身后,发现它栖身于大石上,待凤凰飞走后,他解开大石,发现美玉。于是进贡朝廷,获得朝廷加赏,并御赐独享经营蓝田玉矿,那正是唐朝的事。”
  说到这里,蓝玉山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说,当年我祖上进奉朝廷的,正是这玉树种子的其中一半?”余奇谋点了点头,蓝玉山有些迟疑地问:“这只是传说,而且家谱上也没有写明进奉的是块紫玉。再说谁都知道,蓝田只出白玉,怎么可能产出紫玉呢?”
  “你若不信,可以问问李公子。他正是大唐李氏后裔。”一旁的青年公子点头证实了余奇谋的话。他开门见山地说,他想要花五百万两白银买下这块石头。
  余奇谋把蓝玉山拉到一旁悄声说:“李公子家族与我江南第一当是世交通好,当日你跟我说了玉树种子一事后,我突然联想起他家的故老遗传的这个故事。于是连夜派人把他从西安府请了过来。他家远涉南洋,是当地巨贾,家中财产何止亿万。我当铺中现银不多,所以恳请蓝兄援手,借白银五十万两,等我一转手便可归还,而且加一成作为酬谢。”
  蓝玉山看看李公子和他的随从丫环,身上佩戴的都是几万金的美玉珍珠。而李公子的华服佩饰更是名贵,想来余奇谋所言不差。只是,转手一借,却让余奇谋大赚十倍利润,自己所得连他的零头都不到,这让他很不甘心。他想和余奇谋共分利润,不料余奇谋却愤然说他是趁火打劫,如果自己处在他的位置上,甘愿抽一成利钱,借钱给蓝玉山,成全朋友之义。
  “奇谋兄既然这么说,不如把这笔买卖转给我吧,我分你十万两,算是一成利钱。”
  话说到这个份上,余奇谋气得脸色铁青,可又无计可施,只得一咬牙一跺脚:“好,成交,算我倒霉。”余奇谋帮他和李公子定下契约,自己从中作保,拿到十万两银票。
  3.计中计
  拿着五十万两银票,大汉飞马而去。蓝玉山也回到家中,等着李公子的五百万两白银流入蓝家库房。第二天中午,兴奋了一夜刚刚睡着的他正做着美梦,仆人叫醒了他。原来是余奇谋派人送来一封信。打开信一看,蓝玉山的脸一阵红一阵青,差一点儿背过气去。
  信上说,蓝玉山,你可还记得五年前苏州之事?那次,你假借我江南第一当的名义,用诡计骗得苏州富商陈升十万两白银,只留下一块假玉和一纸空头契约,令陈升气得大病一场,也令我江南第一当蒙受不白之冤。今日,我也用同样的方法还报于你,帮陈升讨回公道。我奉劝你,不要再用旁门左道获取财富,否则我余奇谋和江南第一当定不饶你!余奇谋即日。
  原来,这蓝田玉矿经历了几百年的挖掘采矿早已告罄,到了蓝玉山手上,蓝田蓝家只剩一个名号。为了能延续他的玉石豪门美梦,他便联合了几个当地的地痞无赖,以行骗获取重利。五年前,他在苏州踩点,用假玉骗取富商陈升十万两白银后,又游历到江南,花言巧语取得余奇谋的信任,企图把他骗到关外,想再施巧计,从江南第一当和余奇谋身上骗取一笔巨资。
  蓝玉山不知道的是,大汉送黑石来时,余奇谋就多留了一个心眼。他在黑石不同地方敲击过,听到几种不同的声音。以他的眼力,自然知道这是绝无可能的事。于是他把石头上的黑色附着物刮下一小溜,终于发现了蹊跷。
  这块所谓的玉树种子,乃是人工拼成。其中发出闷声的是石英石,发出清脆磬声的是黄柏木,发不出声的则是软木树皮。造假者用强力胶粘合这几种东西后,再用薄玉石片包起,在泥中滚一层,涂一层胶,连续滚涂了数十遍,制成了所谓能发五音的美玉籽料。而那日照后升腾的七彩云雾乃是少量掺在泥浆中的白磷混夹着各色矿石颜料粉末燃烧产生的而已。识破诡计后,余奇谋联想到多年前的苏州巨骗案,小心地把石头恢复原状。飞马传书,从西安府找来好友假扮李公子,又编了一个紫玉环的故事,来了个将计就计。
  蓝玉山瘫倒在椅子上,大汉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看到了信的内容,不甘心地说:“大哥,我带几个兄弟去追他!”
  “晚了,他早算计好了一切,昨天交易一完成,他们就应该动身了。此时,恐怕已经到了西安府了。咱们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啊!”
  选自《今古传奇故事版》2013.11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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